陈水圳,男,1929年出生,福建安溪县虎邱镇芳亭村人。自幼做茶,上世纪70年代获安溪虎邱公社(今虎邱镇、大坪乡辖区)四届茶王,分田到户后专注种茶、制茶,安心做一名老实、勤劳肯干的茶农。家族从明正德年间从漳州迁入安溪新康里,曾创“瑞利号”茶业,因时局变迁险被湮没。今其子陈朝财欲复兴“瑞利号”。

相传,陈水圳家族是开漳圣王成元光的后裔。
陈水圳翻出的陈氏族谱上,明确记载着家族的来源。
“肇基泮岭一世始祖,复祚公漳州府海澄县人,宋理宗进士迁职御史,世孙明正德元年移入清溪新康里。”

当时的“清溪新康里”,即如今的安溪虎邱镇及西坪。龙涓的一部分。
陈水圳的家,就在虎邱镇芳亭村半岭社。陈水圳脸上的皱纹,记录着他数十年劳作的风霜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在安溪虎邱公社的茶叶评选中,他做出的茶连续获得四届“茶王”,八十年代以后,他只专心做一名勤恳老实、简简单单的茶农,做传统茶,喝传统茶。
其先辈创立的“瑞利号”茶业,因时局变幻险被湮没,至今仍被乡里传说,成了不解之谜。
其子陈朝财,则把复兴“瑞利号”当作一个大的梦想,为之奋斗。
从茶王到茶农
1929年,陈水圳在福建安溪县虎邱镇芳亭村半岭角落出生。
跟谁学做的茶,陈水圳已记不清几个了。七八岁时,村里家家户户做茶,“亲堂”(当地说法,指堂叔、堂兄等亲人)也做茶。做茶是他们生活的基本技能,自然而然就学会了。
他所在的安溪县,是中国乌龙茶之乡,出生在铁观音发源地的同一座山芳亭半岭自然村。虎邱是其中主要的茶叶生产基地,是安溪铁观音、本山、黄金桂、毛蟹的主产区域。芳亭村,四周群山环绕,甘泉潺流、气候温和、四季分明、雨量充沛,每到茶季,满村茶香飘逸。
生在茶乡,长在茶乡。陈水圳身上流淌着茶的血液。
他在桌前坐下,桌上放着茶,小竹匾盛着。不用看,顺手就将匾里的茶叶捡起,将梗与叶分离,筛选、去梗。这是今年秋季的新茶,刚出炉,还待品评。一边聊着,一边继续捡茶,做了几十年的动作,不用思考,信手即来。

他回忆,十几岁就开始做茶。那时做茶即是家务,边上学边做茶。所谓上学,是上的私塾。6岁开始,中间停了一年,而后继续,一共读了5年。14岁开始,就专心做茶,帮自己家里做,也帮邻居做。晒青、摇青、包揉等各道传统制茶工序都得做。父亲下了南洋,作为家里的男丁,他肩负起照顾家里的重任。
15岁,陈水圳自己上山开荒,种田、种茶。
17岁那年,陈水圳被国民党“抓壮丁”。关了一天被放回,因为瘦小,身高和体重均达不到要求。回到家中,他继续种茶种田,养家度日。
19岁,陈水圳想下南洋,和父亲一起打拼,因母亲不同意而作罢。
未能去成南洋,陈水圳继续着在芳亭村的耕种生活。因业务水平不错,解放初期,陈水圳当上了“农会”(农民组织会)组长。不过,看似有了“公职”,其实均为兼职,义务的,无工资可拿。主业仍是种田、种茶,不仅自己得种,还得为其他人提供技术指导。
21岁,在村里当公安员。相当于现在的派出所干警。
22岁到28岁,陈水圳当了6年人民公社村里初级、高级社的社长。1954年,他作为虎邱公社唯独一个获得资格的人,到泉州农校参加农业技能培训。当时全安溪县,仅21人有此资格。1955年和1956年,因水稻亩产超千斤,福建省农业厅给其大队每年奖励了一头牛。1958年,陈水圳29岁,任生产大队副大队长。同年,他加入中国共产党。不过在“文革”时期,因其17岁那年被国民党“抓壮丁”关过一天,丢了党籍。80年代要为他恢复党籍,但他不愿意。1958年至1962年,当芳亭村点长,管辖四个生产队,同时兼任副大队长。后来,因水力碾米厂之事与其他干部意见不合发生争吵,一气之下,辞去副大队长一职,只当点长和生产队长,一直到1975年底。

1976年,陈水圳索性到生产大队的“石皮耕山队”任队长,开始他专职种茶、做茶之路。所谓“耕山”,顾名思义,要将荒山开垦成茶园。期间,既要开山,又要种茶、制茶。茶叶的品种,包括:大叶乌龙、小种茶、本山、观音、梅占、毛蟹等。当时的茶叶,由收购站统一收购,再由收购站交给安溪茶厂,再作分配。
陈水圳在耕山队当队长的四年里,茶园面积从开始的70多亩增加到200多亩,茶叶产量从每年600多斤增加到6000斤左右。当时茶叶收购,按六级十二等划分、定价。常规收购价在几毛钱、一块多。而陈水圳做出的茶,却可以一斤3.3元的价格被收走。
在安溪虎邱公社(今虎邱镇、大坪乡辖区)的茶叶评比中,陈水圳做出的茶,“每年都是茶王”。当时的虎邱公社,包括大坪、罗岩、虎邱等地,各地都是产茶基地。陈水圳能够连续四年获得“茶王”,其种茶、制茶的手艺,自然了得。
对于这段时间的辉煌,陈水圳似乎早已看淡。当时的奖状,也早已不知去处。至于为何能连续获评“茶王”,他说因为专注。当时都是为公家卖力,别人可能未尽全力,他却全力以赴,毫无保留。
1980年冬,分田到户。从此,陈水圳便开始单干,以种茶、做茶为主,成为一名地地道道茶农,至今不担任任何“公职”。至于为何不任“公职”,陈水圳只是笑说,没意思。简简单单做茶,简简单单喝茶,就好。
茶是有骨头的
其实,陈水圳无论是做茶还是喝茶,是有脾气、有原则的。几十年来,他只做纯传统工艺的茶,也只喝纯传统工艺做出的茶。
陈水圳喝茶,先让茶水在口腔中转几圈,“细嚼慢咽”。他焙茶,文火慢烤。
因为,茶是有骨头的。
焙茶的文火慢烤,就像炖肉或骨头时的细火慢炖,用木炭,经过长时间慢慢加热,把蕴藏在茶叶里面的味道与特质激发出来。而现在做茶,流行高火快焙,就像用高压锅炖肉或骨头,很快就把肉和骨头煮熟炖烂,却无法把其内在的鲜味、香味完全释放出来。

晒青——晾青——摇青——杀青——揉捻——烘干——手揉——包揉——回笼——摊晾——包揉——烘干——再包揉反复十几次最后足干,传统铁观音的做法,须十几道工序,环节繁琐,耗时,也耗体力。比如摇青,基本在4遍以上。烘焙时,也不能用高火快焙,一下把茶给烤死,而是要文火慢烤之后,放上十天半个月,存放时建议不要密封,将火气散去,同时也让茶叶吸收空气中的水汽,让其复活,然后根据茶叶的状态,再用炭火烘焙,修正,以求达到良好效果,“让茶叶神奇复活”。
如此制出的铁观音,具有天然的花果香、观音韵,茶汤回甘度更高。
传统工艺制茶,重在制茶师傅与茶叶的交流。制茶师傅根据茶叶当时的特性,结合自己经验,进行收与放。炭火烘焙时,文火慢焙,由内而外,把茶叶中的杂质和杂味都驱赶出去,保证茶叶的纯粹和纯净。而现代工艺制茶,往往是机械地定好每道工序的时间,一刀切,高火快焙,由外而内,不仅激发不出茶叶的内在特质,还可能把杂质和杂味带入茶叶之中。
做了几十年茶,也喝了几十年茶的陈水圳,深谙此道。
对于现在市场上流行的“现代化工艺”制作出的茶叶,他直言“喝不惯”。因为喝现代工艺制出的茶时,细嚼不出传统工艺制出的茶特有的香、韵、甘,只嚼出了酸味。

尽管年过八旬,陈水圳仍亲自做茶,因为常觉得没有喝到真正的传统好茶。他记忆中的传统好茶,茶青来自老铁观音树,摇青、杀青、包揉等均以纯手工完成,用炭火烘焙,为了保证出茶质量,须起早摸黑甚至通宵达旦,整道工序下来,考验制茶师傅体能与耐心。而纯手工杀青时所用的锅,据说锅底中间很烫处的温度可高达230℃至240℃,掌握不好技巧,很容易烫伤。
但就在2012年的茶季,陈水圳还亲手做出了40几斤的纯传统工艺铁观音,“一下就被人瓜分完了”。更早几年,他一季就能做出好几百斤传统铁观音。现在因后辈们都不希望他太劳累,他就只是偶尔做着玩。
陈水圳常抽的烟,也是传统的烟,是在城市里难得见到的土烟丝,抽一根卷一根。见到客人,邀请大家尝试他的烟丝,被告知抽不惯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未拆封的香烟,仔细拆开,一一分给大家。自己则点上刚卷好的土烟丝,吐纳之间,享受属于他自己的古老的烟火滋味。
他对茶的态度,亦如此。看着别人喝机器制出的现代工艺茶,他却依然坚守着内心深处所认定的传统味。他的坚持,一直影响着他做茶叶生意也会自己做茶的儿子陈朝财,一直以来,他的茶厂每年都要做几百斤纯传统工艺的茶叶,今年则是增加到几千斤,并计划将传统茶进一步扩产、推广。
“瑞利号”之谜
二十几年前,陈朝财在收拾祖屋时,找到了一个缺了一角的木头方块,约十几公分见方,上面用刻着“瑞利號”三个字,和祖先牌位收在一起。几经变迁,这一木头块,已不知所踪,其上的三个字,至今仍困扰着陈水圳父子,就像一个谜。
同样的字眼,留存在陈氏祖屋大堂仅有的一张方桌上。方桌的背面,书有“瑞利號庚子年”,字迹俊秀,清晰可见。另有墨迹隐约,已辨不出具体形状。“庚子年”具体是哪年?已难考证。

方桌的年代,定然久远。尽管历经沧桑,精雕细刻处却仍留有繁华的影子。陈水圳回忆,方桌在他小时候就有,存在于祖屋之中,应是祖屋建成时就有的。那时祖屋不像如今般破败。屋中的一切家具物件,都书有“瑞利號”。只是年代太远,时局变幻,祖屋都只留存下了一部分,何况家什细软。其中有块很大的牌匾,书有“瑞利號”,早已在“文革”时被烧毁。
走在祖屋,陈水圳尽量努力唤醒他遥远的记忆。
陈水圳小的时候,家境不错,父亲在南洋打拼,爷爷在村里租了很多茶园,茶做得很有名。当时的祖屋,依山势而建,颇具规模,有2个厅,21间房,有边屋,有阁楼。其中5间作为学堂。陈水圳的私塾,便是在里面读的。这个学堂,据说是陈氏先祖在建祖屋时便设定,给全村的孩子读书之用。
陈水圳懂事时,祖屋仍住着6户人家。后来3户搬去了马来西亚,1户搬去了大坪乡,1户香火未继,只有他们一家,继续住在其中。去马来西亚的,是陈水圳堂伯父一家,他们在马来西亚发展得不错,不乏马来西亚驻印尼大使、信贷银行家等人士,陈水圳的父亲便去帮他们打工。如今在南洋一带,从祖屋出去发展起来的,仍有数百人。
1947年左右,处于祖屋低处的学堂倒塌。数十年过去了,石头砌成的墙脚还在,却已长满芭蕉树和其他树种,人迹难至。1950年代,处于高处的大堂及阁楼倒塌。1962年,陈水圳在祖屋大堂及阁楼的旧址上,重新建起一座大堂,与祖屋剩余的部分连接成一座完整的房子。
陈水圳的爷爷,早在他8岁时就去世了。祖辈如何发迹,祖屋如何兴起又衰败,陈水圳只能从老一辈邻里乡亲的口中获得一些传说——
陈氏祖辈,即“瑞利号”的创立者,因茶叶生意做得很大,才得以住上那么大规模的房子。那时的“瑞利号”茶叶,在漳州漳浦一带很有名。类似的事情,陈水圳的爷爷也曾对他说起过。大概在清朝时,陈氏先辈挑着茶叶前往厦门,欲坐船去海外卖,不料在路上却被土匪抢走了。后来他们去打官司,告到皇帝那儿,搞得土匪全村都无法过年,最后赢得官司。
这些事情,传了几代。是否传说属实,已无从考证。不过可以知道的是,“瑞利号”确实存在过,系陈氏先祖创立的茶业商号。而陈氏祖屋中的雕刻,以及规模设置,隐约彰显着陈氏家族曾经的经济辉煌。
“瑞利号”之谜,仍是无解。
陈水圳新修房屋的那一年,也是陈朝财出生的那一年。建房屋时,陈朝财只会爬不会走。在开山炸石时,他差点遭遇不测,幸亏躲在方桌底下而得以幸免。后来发现,救他一命的方桌,便是书有“瑞利號庚子年”的那张。
复兴“瑞利号”
正因有父亲对传统工艺的把握和坚持,陈朝财才坚持每年都用纯传统工艺做一些茶,为了满足他父亲的喝茶需要,也是为了传统制茶工艺的传承。
五六岁时,陈朝财就跟着父亲到茶园去挖土,后来学会了压苗的育苗技法。也就从那时开始,便注定陈朝财与茶的渊源。而他的一个哥哥、两个姐姐、三个妹妹,除了其中一个姐姐没在做茶,其他都在做与茶相关的事情。
如今的陈朝财,已是成功的生意人。旗下拥有2个有机茶厂、600多亩通过国家认证的天然无公害茶园、1个现代制茶机械厂、茶叶品种源苗木基地、1个专业合作社,整个公司一年产茶20余万斤茶干,几乎涵盖整个茶行业的产业链。

而他能有今天的成绩,与其父亲陈水圳密不可分。陈水圳在生产队、耕山队任职的时候,因为是队长的儿子,在茶园里“很吃得开”。当时茶叶统购统销,保卫组长想喝泡好茶,还得“巴结”陈朝财,因为其父手上出好茶。也正是有了这层关系,陈朝财可以“投机倒把”,骑着单车,把家里的茶叶、烟叶驮着去和人进行物物交换,赚钱贴补家用。
1980年代,分田到户后,陈水圳主要负责茶园的管理和生产,而陈朝财则负责开拖拉机、卖茶。1989年,陈朝财在整理祖屋的时候,偶然发现了一块木头,上面刻有“瑞利号”三个字,和祖先的牌位收在一起。父亲告诉他,这是先祖创立的茶业商号,木头是个印章,作为给茶业包装纸盖章之用。
陈朝财得知此消息,兴奋异常。于是用“瑞利”二字,注册茶叶加工厂。和商标,当时的审批,要寄信件到北京,直到1992年,瑞利茶叶加工厂才正式获批拥有“瑞利”商标。而在此之前,陈朝财打算用“圆通岩”注册遭拒,遂有“瑞利”的缘分。
公司成立至今已24年,生意不断做大,但陈朝财心中一直有个梦想——复兴“瑞利号”。
而复兴“瑞利号”的前提,则是复兴传统做茶工艺。作为茶人,陈朝财像其父亲和哥哥一样,掌握着良好的传统制茶技艺;作为生意人,他更致力于传统茶的推广与销售。每年茶季,他将芳亭村里掌握着良好传统制茶技艺的制茶师傅聚集,用纯传统工艺,做出一批好茶。这些制茶师傅中,既包括他的父亲、哥哥、堂叔,也包括村里其他的顶级制茶师陈育青,陈培松,烘焙技师陈聚成等等

经过多年推广和拓展,陈朝财在广州、梅州、河源、呼和浩特等地开有专卖店,找到了一批认可传统工艺铁观音的茶客。有了一定的市场基础和经济基础,陈朝财今年扩大了传统工艺茶的产量。
他认为,这些年安溪茶业在发展过程中,尤其在制茶技艺方面,走了歪路,应回归传统,回归茶叶本源。除技艺上的传承和传统茶的推广,陈朝财还一直致力于制茶工具上的改良与研究,是茶叶真空冷冻干燥机的发明者,“全国第一人”。他将冻干取代烘干,保持茶叶的原滋原味,色泽鲜绿,香气充足。
而在复兴“瑞利号”的道路上,他致力有机茶、生态茶、传统工艺茶的生产、推广和销售,向传说中的“瑞利号”靠拢,回归茶之本质。
陈朝财的另一个梦想,是将祖屋重新修缮,就像他们的先辈一样。搜罗传统制茶的工具,放置其中,进行展示,将祖屋打造成一个小型的传统制茶工艺博物馆。